第43章 (第二更)_生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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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(第二更)

  水开了,周母拔了插头,倒出一杯热水,蒸汽把透明的杯壁熏成了半透明,像覆上了一层薄膜,让里面看起来朦胧不清,不过给点时间,蒸汽总能慢慢散开。

  “后来高忠光办理了提早退休,这么好的职位,没痛没病提早退休,我第一次听说。”周母说,“但没有办法,我再怎么不信,再怎么怀疑,都没有办法……剩下的你也知道。”

  周焱知道,父亲说那天约了人,可是那天他没有通话记录,案发现场附近的人也没提供有用线索,跳下来时砸烂了雨棚,没有打斗痕迹。

  周母再不信,也束手无策。

  她初中学历,做了半辈子工厂女工,嫁给中学老师门不当户不对,几十年下来只知道干活和操持家庭。

  她再怎么要强,也不过是个没有文化的中年女人。

  “……为什么瞒着我?”周焱问。

  “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,没用。”

  “那什么才叫有用?”

  “过你自己的日子,别管其他杂七杂八的。”

  “这是杂七杂八?!”

  “是。”周母冷声说。

  周焱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
  周母说:“你想知道的,现在也知道的差不多了,还想问什么?”

  周焱忍了一会儿,尽量平静的问:“你要在这里住多久?”

  “再说吧。”

  “……”周焱终于说出口,“妈,我们走吧,别呆在庆州了。”

  周母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回应,只把水杯递给她,说:“喝点水,不看看你嘴唇。”

  周焱接过杯子,听话地喝了一口,像扁桃体发炎的感觉,下咽都困难。

  周母问:“外面那个人就是你舅公那个侄子?”

  “……嗯。”

  “你这些日子一直跟他在一起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周母沉默半晌:“就你们两个人?”

  “……一开始还有一个叔叔和一个小孩。”

  周母直截了当:“是不是跟他谈恋爱了?”

  周焱缩了缩脚趾头,凉鞋刮着地板说:“嗯。”抬头看向母亲,想看她的反应。

  周母却没再说什么,坐着想了一会儿。

  周焱叫了声:“妈?”

  “嗯?”

  周焱抿了抿唇,起身走了几步,蹲下来,扶着母亲的膝盖,脸颊贴着她的大腿蹭了蹭。

  周母起先没反应,过了一阵,她才轻轻摸着周焱的头发。

  周焱低声说:“你长白头发了。”

  “是有几根。”

  “……妈,这两年累不累?”

  “就那样,我最初在工厂里干活,那才叫累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放在舅舅那儿的八千块钱了,我大学里会做兼职赚钱,不让你这么累了。”

  “……好。”

  “我这次找的工作在老家,有宿舍的,你跟我一起住。”

  周母摸着她的头发,很轻地“嗯”了声。

  周焱笑了下,声音清亮起来:“老家房子便宜,我们省吃俭用点,把老房子再买回来好不好?”

  “好。”周母拍拍她,“我上个厕所,你把门口那个叫进来,外面大风大雨的,站走廊上也不像样。”

  周母进了洗手间,周焱去开门,一股烟味冲了进来,地上已经有了两根香烟。

  李政手上还夹着一根,见周焱偏了下头,他把手上那根扔地上,脚尖碾灭了,问:“怎么了?”

  周焱说:“我妈让你进来。”

  “谈好了?”

  周焱想了下,点点头,把李政一拉,说:“你淋湿了。”顺手拍了拍他的衣服。

  卫生间的门刚好打开,周母看向李政。

  李政把周焱手腕一握,放下松开,叫了声:“阿姨。”

  辈分乱了套,没人计较。

  周母问:“你叫?”

  “我叫李政。”

  “哦,李政,对,我记得,那个时候我记得你还在念初二还是初三?”

  “那会儿初三。”

  “那现在是三十二还是三十三来着?”

  “三十二。”

  “哦。”周母指了下床,“坐着说吧。”

  “诶。”

  周母拍了下周焱:“帮我拔白头发。”

  周焱一愣:“……哦。”

  周母解开头发,微微侧坐在床边上,前两年头发一片乌黑,这两年白了好几丛,表面有几根白的,拨开一层黑发,底下更多。

  周焱看着眼前好似成片的白发,鼻头一酸。她没试过拔头发,不敢轻易下手,攥着一根轻轻地拉扯。

  周母道:“用点力,动作利索点才行,你这样不轻不重地扯着疼,痛快来一下!”

  周焱试着用力一拽,感觉手底“哒”一下,一根白头发被连根拔起。

  周母自顾自跟李政说话: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  周焱看了眼李政。

  李政回答:“爸妈早几年就走了,家里还有个侄子,基本就等于我一个人。”

  “哦,你开船开了多久了?”

  “快两年了,十几岁的时候也在船上呆过。”

  “那你前些年什么工作?”

  “干过厨师,后来做生意。”

  周母又问:“听她舅公说,你的船是自己买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挣得怎么样?”

  “……还行。”

  “以后什么打算?一直跑船吗?”

  李政朝周焱看了眼,说:“不一定。”

  周焱专心拔头发,手上已经攥了十来根,她怕会将母亲头发拔光了,可是又不想停。

  她记得几年前来这里,住的也是这个房间,一家三口省钱就开一间,她睡靠窗的床。现在外面大雨倾盆,潮泞湿热,屋子里却干燥凉爽,一问一答,宁静安好。

  周母问她:“拔了多少了?”

  周焱说:“十几根。”

  “你说你找的那个工作,是做什么的?”

  “服装厂,计件的。”

  周母指挥李政:“哎小李,帮我拧个毛巾过来。”

  “诶好。”

  周母说:“你第一份工作,要好好做,别怕吃苦,工厂里做事也别觉得丢脸。”

  “……我没。”

  “这两年你算是听话,也有长进。”周母接过李政递来的毛巾,拿起周焱的书包,替她擦了起来,边擦边说,“有空也洗洗书包,看看这脏的……你既然自己挣钱了,想读书就去读,用自己挣的钱读,别去弄什么助学金。”

  “……好。”

  “别停啊,接着拔,拔了几根了?”

  “……二十几。”

  周母擦着书包的边角,问她:“能坚强吗?”

  周焱又拔下一根白头发,没有说话。

  周母说:“要坚强,要学会独立。”

  李政紧紧地盯着周焱。

  周母又说:“吃得开一点,内向的人出了社会吃亏。白头发拔光了?”

  “……还没。”

  周母拉开书包拉链,看见里面的糖果,说:“糖啊,我吃一颗?”

  包装还没拆,她撕开来,拿了一颗黄色的糖。

  甜滋滋的菠萝味,甜香充斥着房间。

  周母说:“拔得差不多了,我看看。”

  她走进洗手间照了照镜子,周焱跟着她。

  “行了,今天在这里睡一晚。”

  周焱拉住她的衣服,摇着头。

  周母看向李政:“你陪她吧,好好休息,明天再走。”

  她用力抽开周焱的手,周焱却紧抓着不放。

  黑夜里,警笛声突兀地夹杂进雨声中,从最初的模糊不清,越来越近,到现在的尖锐刺耳。

  周焱眼泪簌簌往下落,叫:“妈,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……”

  “这么多年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周母扇了周焱一下,终于将自己的衣服抽出,说,“别跟出来,别看,今晚好好睡一觉,记得去上学。”

  顿了下,又说:“李政。”

  李政看向周母。

  周母只叫了声他的名字,看着他,一个字都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

  刚才上厕所报警到现在,才短短几十分钟,似乎才说了没几句话。

  周母穿过走廊,走下楼梯,想着这漫长的两年时光。

  她不是没有恨过,想死也很简单,但烂摊子不能留下,卖了房子,外出谋生,清还那不清不楚的“债务”。

  她倒希望周焱能恨她这个当妈的,将来她活得能轻松点。

  两年,最后到底熬了下来,用自己的方法,孤注一掷了一回。

  警灯在夜色下格外刺眼,她坐进了警车。

  王麟生等人进去,把后座门关上,望向前方的农家乐。珍珍农家乐,名字简单朴素到毫无特色。

  同行的人叫了声:“小王,还不上车?”

  “来了!”

  门关上,挡住了所有的视线。

  周焱手抓着门把,想着“别跟出来,别看,今晚好好睡一觉,记得去上学”,眼泪始终止不住。

  她没跟出来,没看,心拧得麻了,额头往门板上砸,砸第二下的时候额头一软。

  李政红了眼,手心挡在门板上,周焱抓着他的衣服,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警笛声愈行愈远,到最后,再也听不见半分。

  许久,黑夜重新归于宁静。

  周焱在房中枯坐,面色苍白,双眼红肿,神情呆滞。

  过了会儿,问李政:“几点了?”

  李政说:“两点。”

  “车子到了哪里?”

  “……还不到三分之一路程。”

  周焱揪着书包带子,过了会儿又问:“几点了?”

  “刚过了十分钟。”李政说,“睡一会儿。”

  周焱躺了下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。

  灯罩上有几只小飞虫在爬来爬去,灯罩里面许多黑点,都是小虫子的尸体,不知道已经死去多久。

  周焱说:“还在下雨。”

  李政索性撩开她的被子,躺了下去,把她往怀里一搂。

  他问:“睡不着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随便说说话。”

  “说什么?”

  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周焱想了想,说:“我妈让我开学去读书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她给我留下了八千块钱。”

  “挺多的。”

  “她之前还不让我读书,我跟她说我要回学校,她还把赶走了。”

  “就是你上我船的那回?”

  “嗯,就是那回。”

  李政说:“你妈心肠挺硬。”

  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周焱说,“她狠得下心。”

  “她对你狠不下。”

  “不,她对我最狠得下,你不知道这两年她让我做的事,演出的时候我被那些男人吃豆腐,她眼睛都不眨。”

  李政问:“真被吃豆腐了?”

  “……也没有。”

  李政摁了下她的额头。

  周焱往他的胸口贴了下,轻声说:“我妈要坐牢了……”

  李政手臂收紧,胸口的布料湿了。

  “我妈要坐牢了,李政……”

  李政抱住她的脑袋,听着胸口闷闷的哽咽声,不停亲吻她的头顶,低声说:“你妈是个成年人,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”

  周焱摇头。

  李政又说:“那姓王的警察不是说了,量刑也许会轻。”

  周焱仍旧埋着头。

  其实说得再多,都是多余,所有理智在最亲的亲人面前总会轻易化为乌有,任何道理都会像灰尘一样变得让人厌恶。

  李政只能抱紧她,说:“你还有我,嗯?”

  到了后来,周焱昏昏欲睡,李政一直没阖眼,注意着时间。

  车子已经过了二分之一的路程,周焱眼角的泪痕已经结成了块,李政轻轻抠了下来。

  车子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时,周焱在睡梦中哭了一声,很短一下,然后皱紧了眉头,李政亲了亲她。

  车子过了四分之三的路程时,周焱的眉头松开了。

  车子走完了全部路程,李政靠着枕头,叹了一声,心口微疼。

  周焱醒得很早,天边已经有了淡淡的光线,雨似乎停了。

 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的她二十岁,父亲亡故,母亲坐牢,她坐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读着课本。

  她明明还在念高一,刚跟父母来庆州旅游,昨天入住了农家乐,吃了父亲钓的鱼。

  “周焱,周焱?”

  周焱转头,望向床边的男人,他似乎刚洗过澡,身上的水还没擦干。

  “周焱,醒了?”

  周焱没说话。

  “快六点了。”

  是么,快六点了?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她只是还没睡醒。

  李政拍拍周焱的脸:“怎么了?说话!”

  周焱目光呆滞,没有给他一点回应。

  李政将她从被子里挖起来,抱着说:“说话。”

  仍旧没反应。

  李政掐着她下巴:“哑巴了?我让你说话!”

  周焱还是不动。

  李政贴了下她的脸颊,把她抱住,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,低声说:“说句话,乖,跟我说句话。”

  “没事……”周焱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轻轻说了一句。

  李政闭了下眼,过了会儿才睁开,推开她,问:“醒了?”

  周焱点头。

  李政说:“现在走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周焱起床,草草刷了牙洗了脸,浑身无力,头还有点晕。李政看她面色不对,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,体温看起来正常。

  他问:“不舒服?”

  “还好。”

  下楼退房,两人上车,李政想了想,说:“等会儿。”

  他又下去一趟,片刻回来,拿了两个白煮蛋和牛奶面包,剥着蛋壳说:“多少吃一点,路况不知道怎么样,也许又得几个小时。”

  周焱接过白煮蛋,机械地咬着吃,蛋黄掉了腿上,她腿动了下。

  李政捡起蛋黄,递到她嘴边,顺手拍掉她腿上的碎屑。周焱摇头,李政问:“不吃?”

  “嗯。”

  李政自己把蛋黄吃了,又吃了一个面包,才系上安全带,发动了汽车。

  走得路跟昨天的一样,李政没再开导航,出了梅花坞,又下雨了,路更加难开。

  李政盯着路况,跟周焱说:“再喝点牛奶?”

  周焱慢慢地摇了下头,过了会儿问:“要开多久?”

  “不堵车的话,一个小时。”李政说,“我让林泰先去警局看看?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周焱抱着书包,时不时用指甲抠一下上面的脏印子,李政说:“再眯一会儿。”

  “不困。”

  前面有水坑,李政没留心,车子一个大颠簸,泥水溅到了外后视镜上,李政“靠”了声,往边上停,抽了张纸巾擦镜子,擦了几下,开车门走了出去。

  李政撑着伞回来,扶着车门说:“下来透透气?我抽根烟。”

  周焱想了下,背着书包下了车。

  路边载着几棵树,杂草丛生,李政让周焱撑着伞,点上一支烟,指着地上说:“这是马齿苋?”

  “……嗯。”

  “这东西哪儿都有,我上次也采过一回,没吃上。”

  李政蹲下来,随便拔了几根,举着它们,眼神向周焱询问,周焱摇摇头,李政把马齿苋扔了,望了眼天空说:“这还真下得没完没了了。”

  他叼着香烟,拍拍手站起来,接过周焱手上的雨伞说:“抬头。”

  周焱抬头,李政拿掉烟,往她嘴上亲了一口。

  周焱一声不响地看着他,李政摸摸她的头顶,“回去吧。”

  扔了烟蒂,两人往回走,天色阴沉,隐隐听见雷声,又像是河流的声音,李政皱了皱眉,往边上那条小路望过去。

  像是从天上掀起了一个大浪,巨大的混合了无数个潮涌的声音将雨声淹没,黄色的泥沙吞噬了路边那几棵树,汹涌着滚滚前行。

  李政抓住周焱的手,大喝:“快跑!”

  巨浪从天上打下来,遮天蔽日,顷刻将房屋车辆吞没,周焱连尖叫都来不及,下一刻马上被掀翻,浪头推滚着她,巨大的冲力冲开了李政的手。

  李政冲向她,大喊:“周焱——”往前抓,碰到了她的衣服,他用力一拉,抓住了她的手臂,将她牢牢抱住,任由潮水冲撞着他的身体,吞噬掉他的呼吸,所有的力量都汇集在了双臂。

  洪水来了。

  暴雨橙色预警,防汛应急响应提升为1级,庆州站超警戒水位米。房屋坍塌,数万人被困,救援官兵奔赴现场紧急救援。

  “”一楼被淹,林泰调着电视频道,一边看新闻,一边拨打李政的手机。已经尝试了两个小时,还是打不通电话。

  沈亚萍问:“怎么样?”

  林泰说:“我先报警。”

  黄沙滚滚,水流湍急,李政抵着一棵树,用力单手抓住,另一只手使劲抱着周焱。

  手上刺到尖锐物,红色的血液从黄水中冒出,树被冲断,他用力抱紧她。

  等再次停下,李政趴在了一块草滩上。

  草滩大约两个平方,李政把周焱放上去,解开她腰上的书包扣,将她放平,摸着她的脸叫她:“周焱?周焱?”

  周焱没有回应。

  李政给她做起心肺复苏,周焱很快就咳出了水。

  周焱睁开眼,浑浑噩噩叫了声:“李政!”

  “我在,我在。”

  周焱抓住他的胳膊,一把抱住他,心有余悸地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,“李政,李政……”

  李政安抚地拍着她的背。

  周焱缓过来,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。

  四面环水,水流湍急,他们仿佛坐在一座孤岛上,岸边离他们几十米远,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游过去,否则只会被水流再次冲走。

  周焱惊惧:“李政,这是什么地方?”

  李政说:“别怕,你手机是不是放书包里?”

  周焱想起来,立刻打开书包,里面的本子已经被泡软了,她拿出手机摁了一下,没有反应。

  周焱说:“手机坏了。怎么办?”

  “等着救援。”

  “他们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吗?”

  “没事,也许晚一点水就能退去了。

  周焱把腿缩起来,紧紧靠着李政,仍旧不敢置信。

  李政的手在草滩上摸了一下,碰到了周焱的手,他握住了,问:“冷不冷?”

  周焱摇头。

  李政又问了声:“冷不冷?”

  周焱愣了下,说:“不冷。”

  飘着小雨,淋久了,寒意丝丝渗进了皮肤,李政摸了摸她的胳膊,把她抱了下。

  周焱靠在他怀里,说:“李政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害怕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我刚才差点就死了。”

  李政紧了下她的胳膊:“瞎说什么。”

  周焱抱紧他。

  李政拍着她的背说:“别胡思乱想,我们说会儿话,分散分散你的注意力。”

  “……说什么?”

  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

  周焱愣了下,她似乎也不知道李政喜欢吃什么。

  周焱说:“我喜欢吃鱼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蔬菜基本都喜欢。”

  “喜欢吃什么零食?”

  周焱想了想:“没什么特别的,小时候喜欢吃浪味仙。你呢?”

  李政说:“我?我什么都爱吃。”

  “没特别喜欢的?”

  “……肉?”

  “也算。”

  李政问:“喜欢什么电影?”

  “我不爱看电影,你呢?”

  “我也不爱。”

  李政问:“平常放假你都干什么?”

  周焱说:“看书。”

  “……没别的了?”

  “基本没有。”

  “上回不是说你也挺会玩?”

  “什么时候说过?”

  “在船上的时候。”

  “不记得了。”周焱说,“唱歌算吗?”

  李政问:“去ktv?”

  “偶尔会跟同学去。”

  李政笑道:“还当你是个呆子。”

  周焱看向李政:“那你平常放假都干什么?”

  李政的视线没落在她脸上:“睡大觉,喝酒。”

  “以前也这样?”

  李政说:“以前不是。”

  “以前什么样?”

  李政回忆:“周末出海,有时候玩牌,打打台球。”

  聊着天,时间过得快,周焱心情渐渐平静下来,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。

  李政问:“饿不饿?”

  “还好,你呢?”

  “糖还在不在?”

  “你要吃?”周焱从书包里拿出来,打开袋子让李政拿。

  李政却伸着手没动,说:“给我拿一颗。”

  周焱拿了一颗绿色的糖放他手上,李政拆开吃了,周焱突然看见他手上的一道口子,“你受伤了!”

  “小事。”

  周焱捧起他的手,“伤口很深。”

  “没感觉。”

  “你哪儿弄开的?”

  李政说:“刚才抓了一棵树,没抓准。”

  周焱摸了下伤口,往边上找了找,没有东西能包扎,她捧住李政的手,低下头,往伤口上舔了一下。

  李政一僵,周焱又舔了几下,双手合住他的手,说:“你刚才都没放开我吗?”

  “……嗯。”李政的手摸到了她的,再慢慢上去,摸了下她的头。

  细雨也停了,水流仍旧湍急,不知道是不是周焱的错觉,她觉得水位又涨了,不禁又往李政身边缩了下。

  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,除了水流声,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,没人在附近,也没人来救他们。

  周焱靠在李政怀里,问:“你什么时候喜欢的?”

  “……”

  周焱没看着人,她望着黄沙色的汪洋,脑中想的却是绿色的江水。清澈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,船舶行走在上面,风景如画。

  身后的人过了半晌才说:“你马齿苋在哪儿采的?”

  “嗯?”周焱愣了下,“路边。”

  “那回挣了多少钱?”

  “……二十几。”

  李政下巴抵在她头顶,嘴唇碰了几下,才低声说:“那天我从船上下来,看见你蹲在那儿卖野菜,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你还在。”

  李政说:“那天我把你拉回了船上。”

  那么早的时候,他其实拉过她一回,那天她咬着白馒头,拿着矿泉水,蹲在脏兮兮的菜摊上,他把她拉了起来,当时正值夕阳。

  周焱从他怀里出来,转过身,亲上他的嘴唇。李政顿了一下,用力将她的腰一搂,吻着人,手在她衣底下摸着,渐渐将人放倒,提起她的一条腿,挤在她中间。

  小小的草滩上挤着两个人,洪水中开辟了一个小世界,只剩下了他们。

  周焱度过了最漫长的二十七天,她细数这些日子。

  第一天她从船上醒来,第二天李政弃她而去,第三天他第一次将她拉回,第四天她遇上了河霸落水,李政救了她。

  第十三天的时候她站在了雾中,天地茫茫只剩下那一艘船舶。

  第十五天的时候李政教她游泳。

  第十七天李政在码头牵着她的手,带着她回来。

  后来,他们看到了第一缕阳光,李政亲了她的额头,为她打了一张椅子,在船顶为她放烟花。

  她还有栽在花盆里融化成泥的小草发圈,还有那七个丑娃娃。

  漫长的二十七天,像是走过了一辈子。

  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,与自己的生命同等,珍而重之。

  李政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。”

  周焱搂紧他,眼睛发热。

  李政把周焱重新抱进怀里,让她躺在他胸口。周焱闭着眼,与他五指交叉,两人时不时亲一下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有渐渐暗下来的迹象,湍急的水流却没有缓停的趋势。

  周焱拿出糖果,李政摊开手。

  周焱没给,她拆了颗糖,递到他嘴边,李政却微微侧了下头,没有动静,周焱问:“不要?”

  李政迟疑了一下,往前靠了点,咬住了糖。

  周焱刚拆开另一颗,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喊:“有没有人——”

  周焱一愣,立刻站了起来:“这里,这里有人!”

  没一会儿,周焱看见了几个救援人员从远处跑了过来,她大力挥着手:“这里——”

  “你们等一下,不要动,我们马上来救你们!”对方大声喊话。

  周焱看向还坐在草滩的李政,拉了拉他,说:“快起来!”

  李政笑了笑,站了起来。

  救援人员商量着营救方法,水流太急,不能贸然施救,最后他们找来救生抛投器,大声喊:“你们让开点,我现在把抛投器射过来,待会儿给你们传救生衣和轮胎,把你们拉过来!”

  周焱拉着李政立刻往边上让开。

  救生抛投器射了过来,救援人员又喊:“你们拉住那头!”

  周焱赶紧拉住,两副救生衣和轮胎很快就传了过来。

  周焱穿上救生衣,套上轮胎,说:“你先过去。”

  李政还没穿完,说:“你先,小心点,你不会游泳。”

  救援人员喊:“女孩儿先过来,快点!”

  周焱拉住绳索,听着指令,配合着救援人员的动作,几十米的距离,费了番功夫才到了对岸。

  周焱摘下轮胎,喊:“李政!”

  李政笑着跟她挥了下手。

  绳索又一次被抛了过来,救援人员喊:“抓住!”

  李政蹲了下来。

  过了会儿,救援人员奇怪道:“抓住呀!抓住绳索!”

  李政抬了下手,示意知道了。

  然后,他弯着腰,在草滩上一点一点的摸索着。

  周焱怔怔地看着他,“李政——”

  “没事!”李政回了一句,说完,他还在摸索着。

  他的手在草滩上摸了一下,碰到了她的手,然后握住;

  她看向他,他的视线却没落在她脸上;

  他要她把糖果放在他手里;

  她把糖果递到他嘴边,他没有动。

  周焱嗓子哽咽:“李政……”

  李政跪在了草滩上,仔细的摸着,终于摸到了,他朝岸边笑了下,与周焱错开了几十度。

  周焱泪如雨下。

  这次洪水受灾群众多达四十万,“”的损失不算小,沈亚萍重新装修了餐厅,这几天正好方便张妍溪几人拍摄纪实。

  一堆拍摄器材堆了进来,沈亚萍说:“别刮花我的地板,小心点放。”

  张妍溪笑道:“你怎么对地板特别洁癖?连雨伞都不让拿进来就怕淋湿地板。”

  沈亚萍说:“我上回要开那新餐厅,就是踩地板脚滑摔了一跤,最后弄碎了一堆玻璃,伤口养了几个月才好。”

  “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”张妍溪往角落那桌望了眼,问,“林泰还没走?他要在庆州定居了?”

  沈亚萍说:“别理他,他的车子被洪水吞了,心疼着呢,又不能找人家赔。”

  “诶,对了,周焱回去了?”

  “嗯,刚走没几天,得准备开学了。”

  张妍溪感慨:“她年纪这么小,却经历了这么多。”

  “她倒还好,她妈刑期不长,很快就能团聚。”

  张妍溪摇头:“我始终没法理解她妈|的这种做法,高忠光虽然已经接受调查了,可是她妈妈以后的日子还长,值得吗?”

  沈亚萍笑了笑,说:“有句老话叫‘别人的事情头顶过,自己的事情穿心过’,不到你头上,值不值得,都不是你能以为的。”

  角落里的林泰嚷了声:“我能不能告什么气象部门防汛部门啊?我这车他们也应该负上责任吧?”

  八月,烈日炎炎。

  江上波光粼粼,碧水清澈。

  周焱坐在甲板上,翻着课本看,阳光太刺眼,她把晾衣架挪了挪位置,正好遮阴。

  欣欣蹦蹦跳跳过来,缠着周焱说:“白姐姐,陪我嘛!”

  周焱道:“晚点陪你啊,我先看会儿书。”

  “你真的要当老师啊?”

  “当然啊。”

  欣欣嘟嘴:“当老师有什么好的啊。”

  “……是啊,”周焱的视线从上挪开,望着江面说,“老师也不是很好。”

  “啊?老师不好吗?”

  周焱又摇头:“老师呢,是太好了,他们教我们做好人做好事,脚踏实地,遵纪守法,作弊可耻,可是社会却告诉我不是这样,作弊的人也许活得依旧光鲜。”

  欣欣听得半知半解,开心道:“那就别做老师啦,陪我玩嘛!”

  周焱说:“那不行,那我更要做老师啊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告诉他们欣欣到现在还没学会拼音!”

  欣欣生气道:“哼,不跟你玩了!”噔噔噔,跑去了船头。

  周焱笑了笑。

  李政从船舱里走出来,说:“你也就这点本事,成天耍小孩儿玩。”

  周焱说:“这是教不是耍!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。

  李政问:“到哪里了?”

  周焱望向岸边,一眼就见到了一株昂然独立的柏树,烈日下站得像一柄尺,枝叶繁茂。

  周焱说:“到冀柏树了。”

  秀才和老媪的故事,讲述希望的故事。

  “太阳这么晒,你要在外面看书?”

  “看得眼睛疼了,还是进去吧。哎对了,老刘叔帮你把船开回去,他自己不做生意了?”

  “我把我的生意介绍给他。”

  李政扶着门框,踩下一级台阶,转身递手。

  周焱又看了眼岸边的那株冀柏树,笑了下,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。

  (正文完)ps: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

  屠路番外到时候会补在屠路的锁章里面,买过的都是免费看的,我还会新增番外内容,这里先留点小剧场吧,你们不用截图啦!

  15、

  外出,吵架,谁也不理谁。

  蒋逊走在前,贺川慢慢跟着。

  冷战持续。

  贺川:“谁丢钱了?”

  蒋逊回头,看地上。

  贺川:“谁把这么大一摇钱树丢了?”

  说完,手拉手回去了。

  28、

  三八妇女节。

  贺川带蒋逊去动物园看豹子。

  29、

  意外停电,两人泡澡解暑。

  一周后,又停电,两人泡澡解暑。

  三天后,又停电。

  贺川进浴缸:“进来。”

  蒋逊脱到一半,出去一趟,三分钟后,浴室灯亮。

  蒋逊:“没什么,电闸跳得太频繁了。”

  贺川:“……”

  30、

  零点整,贺川耳朵不适,醒来。

  蒋逊:“别动。”

  贺川:“干什么?”

  蒋逊:“让你别动!”

  贺川躺平,予取予求。

  三分钟后,月光下,左耳耳钉被摘,银质耳环闪闪发亮。

  蒋逊:“要不要结个婚?”

  贺川:“好。”

  蒋逊:“……”

  半晌,“贺川,三十五岁生日快乐!”

  31、

  十月一日,哈弗车队包围明霞山。

  浮云台,司仪主持婚礼。

  喜烟,1916。

  张妍溪、高安、阿崇、王潇、冬冬、石林、白夫人、武立、水叔悉数到场,卓文发来短信。

  仿佛回到那一天。

 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起步,从不同的方向走来,今天都站在同一个地方,踏上同一条路。

  因为崎岖,所以坚持,因为懂得妥协,所以才始终没有放弃。

  这是一条屠路,比她走过的任何路都要漫长。

  明霞山,将为她见证。

  32、

  出席基金会活动,登记姓名。

  贺川写上:贺川。

  蒋逊:“帮我写了。”

  贺川:“嗯。”

  贺川再写:贺太太。

  33、

  定期体检。

  医生: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
  半晌,蒋逊:“护士,老花镜呢?”

  医生戴上老花镜:“别着急啊,你先生身体还不错啊。”

  蒋逊:“没一点问题?”

  医生: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?”

  蒋逊:“精子活跃度呢?”

  医生:“……”

  贺川:“%¥#~!”

  冷静!

  34、

  电话响起,蒋逊:“喂?”

  丽人饭店小妹:“蒋姐,你病了?声音怎么这样?”

  蒋逊:“有事?”

  丽人饭店小妹:“没事,看你几天没过来,有点奇怪,你在家吧?”

  蒋逊:“在呢。”

  贺川帮她挂了电话。

  贺川:“再来!”

  蒋逊:“%¥#!”

  冷静!

  35、

  贺川开车。

  蒋逊:“……”

  路虎超车。

  蒋逊:“……”

  吉利超车。

  蒋逊:“……”

  电动车超车。

  蒋逊:“……”

  自行车超车。

  蒋逊:“……有必要么?”

  贺川:“有。”

  后座,蒋逊大腹便便。

  36、

  蒋逊报了准妈妈班。

  蒋逊:“我懒得出门。”

  贺川:“那不去了。”

  蒋逊:“那不行啊,我只是懒得出门!”

  贺川:“……”

  贺川开始早出晚归,白天上课,晚上教学。

  37、

  睡前。

  蒋逊:“喜欢男孩女孩?”

  贺川:“都喜欢。”

  蒋逊:“名字想好了吗?”

  贺川:“嗯,叫娃娃。”

  蒋逊:“?”

  贺川:“男的叫男娃娃,女的叫女娃娃,好记。”

  蒋逊:“好!”

  38、

  贺川打电话:“生了,刚生。”

  石林:“什么?预产期不是还有好几天?你们在哪儿呢?”

  轰轰轰。

  贺川:“赛车场的休息室。”

  石林:“……”

  39、

  女娃娃的玩具是:轿车模型、公车模型、跑车模型、货车模型,还有嘟嘟嘟小火车。

  40、

  女娃娃学写字。

  女娃娃:“这就是你的名字!”

  阿崇:“这不是我的名字!”

  女娃娃:“这就是!”

  阿崇:“这不是,我的名字这么写!”

  女娃娃:“不是不是,是这么写!”

  阿崇:“谁教你这么写的!”

  女娃娃一指:“妈妈!”

  阿崇怒目而视。

  蒋逊吃着瓜子:“没错啊,你不就这个名字?阿虫?”

  阿崇仰天长叹。

  41、

  幼儿园演讲:家里的宝贝。

  女娃娃:“我们家的宝贝,是两件衣服和两枚银戒指,一个银耳环,衣服是一件宝蓝色,一件粉红色,好像是爸爸妈妈在刚刚认识的时候买的。都破了,他们舍不得扔,也舍不得穿。银戒指好像是三十八块钱买来的,爸爸妈妈藏得很牢,银耳环最贵了,不过只有一只,一只便宜点!”

  下课。

  小朋友:“这个给你吃。”

  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
  “还有这个。”

  女娃娃:“为什么都给我?”

  “因为你家穷!”

  女娃娃:“……好吧。”

  42、

  蒋逊洗车,女娃娃打下手。

  女娃娃满手泡沫,洗得很勤快。

  蒋逊欣慰地看着。

  过了会儿,蒋逊:“你从哪儿拿的清洁剂?”

  女娃娃:“浴室啊!”

  蒋逊:“?”

  女娃娃:“洗香香的瓶子啊!”

  蒋逊:“……”

  43、

  风和日丽,明霞山。

  山道上,行人车流纷纷避让一辆粉色无照跑车。

  车上女子戴墨镜,着红色赛车服,扎两个羊角辫。

  一挥手:“上来!”

  三岁小男孩屁颠屁颠上了车。

  众人继续避让。

  粉色无照电动儿童跑车,缓缓上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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